荷马史诗：故事与现代译本深度调研

一、荷马史诗包含哪些故事

1.1 总体定位

荷马史诗（Homeric Epics） traditionally attributed to the ancient Greek poet Homer，包括《伊利亚特》（Iliad）与《奥德赛》（Odyssey）两部。两部史诗均分为 24 卷，前者约 15,693 行，后者约 12,110 行，均以六音步长短短格（dactylic hexameter）写成，是古希腊口头诗艺被文字固定后的最高成就¹。

它们并非特洛伊战争的“全史”，而是围绕两位英雄——阿喀琉斯与奥德修斯——展开：一部写战争中“最短的几天”，一部写战争后“最长的十年归途”。这种高度聚焦的叙事方式，使史诗在有限篇幅内形成了极其紧张的情感张力。

1.2 《伊利亚特》：阿喀琉斯的愤怒

《伊利亚特》字面意为“关于伊利昂（特洛伊）的诗篇”，叙述的是特洛伊战争第十年中约 51 天的事。开篇第一句即点题：“愤怒，女神啊，请歌唱珀琉斯之子阿喀琉斯的愤怒。”²

核心情节如下：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因拒绝归还祭司克律塞斯的女儿，引发阿波罗降下瘟疫；阿喀琉斯当众指责阿伽门农，阿伽门农为挽回颜面，强行夺走阿喀琉斯的战利品女俘布里塞伊斯。阿喀琉斯受辱罢战，导致希腊联军节节败退。特洛伊人反攻至希腊战船，危急时刻，阿喀琉斯的好友帕特罗克洛斯披挂阿喀琉斯的盔甲代其出战，却被特洛伊第一勇士赫克托耳杀死。阿喀琉斯悲痛欲绝，与阿伽门农和解，其母忒提斯求匠神赫淮斯托斯打造新甲。阿喀琉斯重返战场，杀死赫克托耳，并拖尸泄愤。最终，特洛伊老国王普里阿摩斯只身夜入敌营，哭求归还儿子尸体；阿喀琉斯被触动，同意休战十二天，让特洛伊人为赫克托耳举行盛大葬礼。史诗至此结束³。

主题上，《伊利亚特》处理的是英雄荣誉、愤怒、死亡与怜悯的张力。阿喀琉斯明知战死特洛伊将缩短生命，仍选择为荣誉而战；赫克托耳明知城破在即，仍承担城邦守护者的责任。史诗最动人的转折，是阿喀琉斯从“愤怒的人”变成“归还敌人尸体的人”，这一转变被古典学者视为西方文学中最早的悲悯书写之一⁴。

1.3 《奥德赛》：奥德修斯的归乡

《奥德赛》讲述特洛伊战争结束后，伊塔卡国王奥德修斯历经十年漂泊返回家园的故事。全诗行动集中在最后六周，却通过倒叙覆盖了此前十年的历险。

叙事呈三线并进：其一，奥德修斯在仙女卡吕普索的岛上被困七年，最终获释后遭遇费埃克斯人，席间追述自己此前的历险——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、风神埃奥洛斯、食人巨怪莱斯特律戈涅斯、女巫喀耳刻、冥界、塞壬、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、太阳神赫利俄斯的牛群等；其二，伊塔卡家中，妻子佩涅罗珀被求婚者围困，儿子忒勒玛科斯外出寻父；其三，奥德修斯秘密返乡，与忒勒玛科斯相认，乔装乞丐试探家人，最终在厅堂拉开大弓，射杀求婚者，与佩涅罗珀团圆⁵。

主题上，《奥德赛》关注归乡（nostos）、好客之道（xenia）、忠诚、身份认同与家庭秩序的重建。与《伊利亚特》的“死亡英雄主义”不同，《奥德赛》塑造了一种“生存英雄主义”：奥德修斯凭借机敏、忍耐与变形能力，从非人世界返回文明秩序。学者常将两部史诗对照阅读：《伊利亚特》问“人为何而死”，《奥德赛》问“人如何活着回家”⁶。

1.4 两部史诗的关系

《伊利亚特》与《奥德赛》既独立又互补。前者聚焦阿喀琉斯，但结局要到《奥德赛》中才得到交代；后者的主角奥德修斯在前者中已有鲜明形象，并埋下许多伏笔。此外，《奥德赛》交代了《伊利亚特》中众多人物的结局，因此也被视为荷马史诗的共同结局⁷。

本节注释

1. 关于荷马史诗的篇幅与格律，参见 Britannica, "Odyssey" 与 Wikipedia, "Homer"。
2. 中文引文采用罗念生、王焕生译《伊利亚特》通行表述。
3. 情节综合自 Britannica, Wikipedia 中文/英文版《伊利亚特》《奥德赛》条目，以及三联生活周刊《〈荷马史诗·伊利亚特〉的译本怎么选？》中的故事概述。
4. 参见新京报《诺兰的〈奥德赛〉与荷马的〈奥德赛〉：我们应如何理解荷马史诗？》中陈斯一的访谈。
5. 历险顺序据《奥德赛》第 9–12 卷；家庭线据第 1–4 卷及第 13–24 卷。
6. 参见刘岩《荷马史诗·奥德赛》讲义中对“英雄的死亡/生存”的概括。
7. 参见 Wikipedia 中文版“荷马史诗”条目的“特色”一节。

二、英语世界的现代译本

2.1 历史脉络：从 Chapman 到 Pope

英语世界对荷马的接受始于伊丽莎白时代。George Chapman 于 1611 年完成首部完整英译《伊利亚特》，1614–15 年完成《奥德赛》，分别以十四音步诗行（fourteeners）与英雄双韵体（heroic couplets）译出。Chapman 的译本文学价值极高，John Keats 曾在《初读 Chapman 译荷马有感》中盛赞其“如观新大陆”¹。但从现代学术标准看，Chapman 的译法自由奔放，常与希腊原文相去甚远。

Alexander Pope 的译本（《伊利亚特》1715–1720，《奥德赛》1725–1726）是 18 世纪英诗经典，全部采用押韵对句。Pope 的荷马优雅、庄重，却带有浓厚的罗可可时代气息；学者普遍认为，押韵对句与荷马原诗的口语性、无韵性存在根本冲突²。

19 至 20 世纪初，散文译本逐渐普及，如 Samuel Butler（1900）、E. V. Rieu（1950，企鹅经典）。Rieu 的散文体《奥德赛》推动了现代大众阅读，但失掉了原诗的格律与口头质感。

2.2 现代主要译本

Richmond Lattimore 长期被视为英译荷马的“学术金标准”。他采用无韵的长行，尽量贴近希腊六音步的推进感，并严格保留原文的程式化短语与重复结构。Lattimore 的目标是让英语读者“感到自己在读一部外语史诗”，其译本最适合与希腊文对照或进行学术研究³。

Robert Fitzgerald 的译本在 20 世纪中后期被视为文学标准。他的语言优雅、 haunting，节奏流畅，常被评价为“作为英语诗本身就很美”。与 Lattimore 相比，Fitzgerald 更愿意调整词序与细节以保持英语的可读性，适合把荷马当作诗来读的读者⁴。

Robert Fagles 的译本因其戏剧性与叙事能量而成为课堂与大众阅读的首选。他采用当代自由诗，语言直接、有力，常被形容为“电影感”。不过，Fagles 也经常添加原文没有的修饰词，牺牲了一部分对希腊文的忠实度⁵。

Stanley Lombardo 是古典学家兼表演诗人，他的译本强调口头性，语言接近日常英语口语，适合朗读与舞台表演。其译本常被视为“让荷马活过来”的尝试，但文学厚度不及 Fitzgerald 或 Lattimore⁶。

Emily Wilson 是第一位出版完整英译《奥德赛》的女性译者，她的译本以清晰、克制、现代著称，并坚持将荷马原文中的“奴隶”“女奴”等社会现实直译出来，而非像前辈译者那样用“侍女”“女仆”等词软化。她采用抑扬五音步（iambic pentameter），使英语读者感到自然。其《伊利亚特》译本于 2023 年出版，延续了同样的风格⁷。

Daniel Mendelsohn 的《奥德赛》新译本于 2025 年出版，试图以六拍长行恢复荷马的音乐性与口头质感，被评论界视为“近年最重要的荷马译本之一”。他强调史诗的 formal qualities——meter、enjambment、alliteration、assonance——在保持可读的同时尽量贴近希腊原文的宏大尺度⁸。

2.3 译本选择速查

三、汉语世界的现代译本

3.1 中译史脉络

3.2 各译本特点与评价

傅东华《奥德赛》成书于民国，以一部英译本为底本转译，并采用中国章回小说笔法，人名地名亦作本土化处理（如将“奥德修斯”译为“尤利西斯”相关音）。其价值主要在文献史层面，作为现代中译荷马的先声；就学术忠实度而言，已不适用于当代阅读¹。

杨宪益《奥德修纪》是首部从希腊原文直译的《奥德赛》全译本，采用散文体。杨宪益认为，原文的音乐性与节奏在译文中既无法传达，不如用散文更好呈现古代说书人的叙事本领。其译文流畅、质朴，可读性强，被不少读者视为“如果只读一个译本，首选杨宪益”。缺点在于它不是诗体，难以讨论荷马作为“诗”的层面²。

罗念生、王焕生《伊利亚特》是中国第一部从希腊文直译的诗体全译本。罗念生是中国古希腊文学翻译的奠基人，1990 年在翻译中病逝，王焕生接棒完成。该译本尽量按原诗行数一一对应，文风古朴凝重，保留了史诗的庄严感。王焕生此后独立译出《奥德赛》，同样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，被视为“诗体中译荷马”的权威版本³。

陈中梅译本是第二部从希腊文直译的诗体全译本，分别在上海译文出版社、译林出版社、广东人民出版社等多次出版修订。陈中梅的译法更注重现代汉语读者的阅读习惯，注释、前言与索引篇幅极大，学术参考价值高。然而，有读者认为他为追求押韵而略显生硬，也有人认为其译文“一气呵成，非常爽快”。学术界普遍肯定其研究深度，普通读者则褒贬不一⁴。

3.3 译本选择速查

四、如何选择译本

选择荷马译本没有唯一答案，关键在于阅读目的。以下是针对不同场景的建议：

对有志深入者，最佳路径是双语对照：以 Lattimore 或 Wilson 为英文底本，以罗念生/王焕生或陈中梅为中文底本，遇到关键段落（如阿喀琉斯与赫克托耳的决斗、奥德修斯自报家门“我是奥德修斯”）逐段比较，能最直观地体会不同译者的取舍与时代眼光。